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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金沟往事

  几十年前,上初中的一天,我在黑板前做题时努力地拉着上衣的后摆,掩盖着屁股上的两个补丁和内心的窘迫。生长在部队大院的我,本不应该如此,但是父亲一人工作,他的六个弟弟务农,一个家庭支撑一个家族的艰辛,挤出了我太多的童趣,待我成年后回忆过往,家庭生活的拮据,让我童年的欲望总是变成对父母的欲言又止。

  我们是随着父亲从军离开那座大山的。父亲生长的村子坐落在大山里,曾经有个很“豪”的名字——沉金沟,相传出现过黄金。这个地方后来有了新的名字——深地沟,我倒觉得恰如其分。村子坐落在半山腰,四面环山。村民们夜晚守的是一盏昏黄的油灯,割麦子时是一铝壶熬茶加几个干饼子,冬天只能蹲在墙根晒太阳,荤腥是常年不见的。唯一的饮用水来自山底的一眼泉,从半山腰到水泉要走过一段长十几米,倾斜六七十度的小道。到了冬天,吃水就成了大问题,如何安全挑水通过这段结冰的小道,对每个主妇来讲都是莫大的考验。母亲说生我的时候,她连个白面馍馍都吃不上。

  长兄为父,使得父亲无时不刻不在接济整个家族,这也成了父母矛盾的根源。有记忆开始,我总是记得母亲的眼泪以及为了这个家庭节衣缩食的抱怨。抱怨过后,又是母亲对各种罐头、饼干、蛋卷、肥皂、洗衣粉等的节省和储藏,直到下一次接济家族引发抱怨。周而复始,造就了父母如今极为恩爱的感情和无比默契的交流。老一辈的人就是这样,在争吵、忍耐、矛盾中坚守到从一而终。

  穷则变,变则通。打工,成为20世纪90年代初那一片区域许多人改变自我的出路,于是,父亲支持他的弟弟们走向了打工之路。一村子的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去一个从未去过的上千公里以外的陌生区域,从事一份从未想过的劳动,甚至对未来都没有任何明确的预期,仅此而已。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塔拉滩由曾经的荒漠化土地变身光伏电站(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命运眷顾这群打工人,他们是幸运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赚了六七千元钱,对于常年毫无收入的他们来讲,这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曾认为一辈子都花不完这些钱。父亲后来回忆,这群打工人在算到自己有几千元的收入后,便早早就踏上归途,想着如何用这一大笔钱盖房子、娶媳妇、过日子。此刻他们兴许没有想到,命运的眷顾并不是常有的,机械设备的大量投入和项目的减少,让父亲和部分入股的乡亲背负了大量的债务。好在母亲从来都是在抱怨中坚定站在父亲背后,开起商店、面铺,让这个犹如在大海中漂泊似舟的家庭,艰难地颠簸前行。

  除了没有文化以外,母亲具备了一个商人所有应该具备的素质,目光敏锐、吃苦耐劳、隐忍坚强、遵诺守信,在很短的时间里帮助父亲偿还了大量的债务。也就是那个时期,我看到一吨面粉从五六公里外的火车站装车到面铺卸车垒垛,只需要付五元的工钱。我暗中勉励自己,好好学习是最好的出路。

  那个村子圈不住这群人向往大山之外的梦。他们通过各种方式走出了村子,继续以劳动力换取收入。思想的解放,是命运最大的眷顾,而父亲带领他们走出来,成了他们改变生活的催化剂。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群打工人可能从没有听过这句话,但他们用行动实践着。拿着走出大山的勇气和经验,他们完成了原始积累。或个人或联合,或打工或经营,他们购买大型机械设备进行租赁,直接参与城市建设,抑或投资铺面稳扎稳打……只要是有钱赚的地方,就会有他们的身影。经济建设轰轰烈烈,需要时不我待的精神,如果辜负了这个时代,可能永远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幸好,他们也没有让打工赚取六七千元钱就满足而甩手不干的遗憾再次发生。

  如今,这群打工人会不时来看望父亲,从他们爽朗的笑声、精神的面容、光鲜的衣着能够判断出他们过得很好,也是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的后辈中不少人考取了大学,走上了工作岗位。他们属于拓荒的第一代,艰难地走出大山。这种跨越,不光是生活方式的转变,更是一种思维和观念的转变,可以说,这群人与这个时代以同一种节奏舞动着精彩。

易地扶贫搬迁村的春耕故事。   新华社记者 白玛央措 摄   

  母亲对我说过,那个最艰难的时期,她盼望着有个带烤箱的炉子,可以每天擦一擦;她也盼望着有一些钱,可以买点喜欢的东西。我理解母亲,那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对那个艰难时期不甘的呐喊。如今,我会每年选一个地方带着一家人旅游,每周找个地方聚餐。父母常说过去就像一场梦,一瞬间容纳了几十年的坎坷波折,换来了他们对如今生活的满足。而当我有时抱怨工作忙碌、身心疲惫,他们总会对我给予严厉的批评,认为我更应该努力工作,对得住自己的工资待遇和工作环境。他们这种走过艰辛后仿佛获得生活大赦的认识,对我有莫大的激励和促进,我甚至觉得他们的形象很高大,也时刻告诫着自己要珍惜当下,对得住所得。

  深地沟,也像沉金沟一样,对父辈,对那些打工人来讲,正逐渐成为一种记忆。如今,那里实施了退耕还林、还草,多年不见的飞鸟重新落了家,许多人的庄院也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被岁月风化,已找不出曾经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的钢筋水泥、电视电话、小车沙发,只有语言还证明着这群打工人来自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

  时代造就人,还是人创造着时代?很庆幸父辈们赶上了改革开放,更庆幸他们赶上了思想上的解放,这种解放支持了他们的坚韧、果敢、乐观,包容了他们的大胆、盲目、失误,使得他们能够在短短的时间里享受生命的跌宕,见证时代的波澜。也庆幸我们能够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可以安心求学,并把这份感激实践到工作、生活中。

  2007年,姥爷和我说政府给每一家发了十几袋水泥用来修院落地坪,还打了水窖,他高兴地说遇到了好时代。2010年,残疾的亲戚申请到了保障房,解决了最忧心的生活问题,子女都考上了大学,算是有了顶梁柱。2018年,从另一座大山出来的姨母家换上了大房子,说从没有想到会住上电梯洋房,曾经来回8公里挑水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并不善于表达到底应该去感谢谁,而作为他们的后辈,却清楚知道应该去感谢谁,也知道把一切的感谢应该回馈给社会。或许,越是对这个国家爱得深,才会更为清晰记得跟随这个国家成长的许多个细节,刻骨铭心,但又难以言尽。

责任编辑:杨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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